"刚子……"
一声虚弱的呼唤从炕上传来，比窗外的寒风还要让人心凉。
赵成，赵刚的大哥，这个二十七岁却老得像五十岁的男人，正死死攥着弟弟的手。他瘦得脱了形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发紫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"呼哧"声。
"你嫂子苏婉柔腰如细柳，干不了粗活……把她留在身边只会浪费粮食！按我之前交代你的……等我死后，你就把她和我合葬……"
话音未落，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，溅了赵刚满手。那血还是温热的，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赵刚的脑袋"嗡"地一声，仿佛被重锤击中。
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——
他看见自己的前世双腿尽断，血肉模糊地躺在炕上，窗外是自己新娶的媳妇儿吴杏雨和王永富的调笑声；
他看见苏婉柔衣衫不整地走进来，手里捧着半个发霉的窝头，眼神空洞中透着一丝癫狂，“刚子，吃了它，吃了你就不会饿死了……”；
他看见她在房梁上挂好绳子，口中呢喃"刚子，别怕，我不会连累你了……"；
他看见她踢倒凳子，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嚎叫……
然后，是永无止境的黑暗。
"我这是……重生了？！"
赵刚猛地抬起头，瞳孔剧烈收缩。眼前的场景如此熟悉，熟悉得让他肝胆俱裂。
就是这一天，在大哥赵成娶苏婉柔的前三天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未曾碰过女人的兴奋，赵成突然间着了风寒，喝了村里赤脚大夫的一剂药下去，却直接病得快要死了。
而赵成，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农民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暴露出了人性最阴暗的一面。
他花了三袋玉米面、五斤高粱米，才从人牙子手里换来苏婉柔这个"媳妇"。苏婉柔原是地主苏怀仁的掌上明珠，生的腰肢纤细如柳，皮肤白嫩得像豆腐，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，能勾走人的魂。要不是苏家被抄了家，苏怀仁在批斗大会上被活活打死，苏婉柔和她的两个妹妹苏婉清、苏婉玉也不至于沦落至此。
赵成这辈子没碰过女人，好不容易娶上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，却连洞房都没入就要死了。
他不甘，他怨恨，他死也要拉着苏婉柔一起走！
"刚子……"
赵成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赵刚的手腕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，"你听哥的……哥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……把婉柔……把婉柔给我带上路……她在下面伺候我……"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眼神却越来越亮，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。
赵刚看向身旁的苏婉柔。
十八岁的姑娘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红布棉袄，那是她唯一的嫁妆。她哭得梨花带雨，一缕碎发落在脸侧，更显得楚楚可怜。
她本来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，瘦得风一吹就能倒，此刻听见赵成的话，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，那细嫩的腰肢"咚"地一声磕在门锁上，疼得她摔倒在地。
"不……不要……"
她喃喃自语，声音像蚊子一样细，"我……我能干活……我能吃苦……"
她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，突然抓住一块碎瓷片。
那是赵家唯一的一个破碗，昨天被赵成发脾气时摔碎的。她紧紧攥着那块锋利的瓷片，手心被割破了，鲜血直流，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前世，赵刚就是在这个时刻，听信了他大哥的话。他觉得苏婉柔太过柔弱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留下来只会拖自己后腿。这样的荒年，他连养活自己都不容易，现在还要拖上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，以后的日子怎么过？可他又不想让苏婉柔死，毕竟那么美的一张脸，死了怪可惜的。
于是，他想到了王永富。
村长的儿子王永富，早就对苏婉柔垂涎三尺。赵刚去找他，说愿意把新嫂子卖给他，换两袋白面。王永富爽快地答应了。
赵刚用这两袋白面去讨好村花吴杏雨，那个皮肤黝黑、体格健壮的姑娘。他觉得，这样的女人才是过日子的料。可吴杏雨早就和王永富有一腿，她假意接受赵刚的讨好，掏光了他的家底后，见他双腿已废，再没了可利用的价值，就跟着一个下乡知青跑了。
彼时，赵刚经不住吴杏雨的催促——“人家过年都吃的是山珍海味，天上飞的，地上跑的，水里游的。偏我命不好，嫁给你这个没出息的，连口肉都吃不上……”其实荒年之中，除了村长王守根和他儿子王永富能吃饱饭，其他人家连领救济粮都得看他们眼色，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好东西吃？
可赵刚疼媳妇儿，觉得吴杏雨是村花，嫁给自己是受了委屈的，就冒险一个人上山去打猎，没想到反被野猪顶穿了双腿。
躺在床上等死时，是苏婉柔出现在他身边。
她已经被王永富折磨疯了，可还记得给赵刚这个"小叔子"送点吃的。
她在他床前哭，说："刚子，嫂子对不起你……我不该怪你……"
然后，就在他面前，用那根他熟悉的绳子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。
赵刚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一刻，他痛恨自己，痛恨得想把自己撕碎。苏婉柔那么善良，那么美，像一颗被埋在粪坑里的珍珠。可他赵刚，瞎了眼，聋了耳，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，还抱着吴杏雨那块鱼目当宝贝！
"不！"
赵刚猛地站起来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。他看着炕上那个正在苟延残喘的大哥，又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姑娘，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
他明白了，彻底明白了。
赵成哪里是担心苏婉柔会拖后腿？分明是好不容易娶来的天仙，不甘心就这么放她走，所以才要拉她合葬！在这个荒年，一袋苞米就能换一个老婆，三袋玉米面换来的苏婉柔，他赵成就是死，也要带着她一起死！
"小……小叔，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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